• 2008-08-12

    花火

    8月8日前的四年,中国体育属于姚明刘翔郭晶晶。因为奥运会,我们才猛然发现,在这场宏大的金牌叙事背后,还有着一个沉默而坚忍的庞大群体,他们的人生,只会在亲吻金牌的那一刻瞬间灿烂,如同鸟巢上空美丽而短暂的花火。

    命运。

    陈燮霞拿下中国队首金,它意味的远不只是30万元国家奖金,还有赞助商奖励、社会团体奖励、隶属省市奖励等至少几百万的收入,以及将会迎刃而解的住房问题、全家户口问题、家人就业问题……因为她是冠军,奥运冠军。

    这个时候,谁又会记得杨炼和王明娟呢,这两个陈燮霞48公斤级的队友,她们和陈燮霞一样,在过去的四年里,在举重枯燥艰苦到极致的训练中,每天成百上千次把几十公斤重的杠铃举过头顶。她们是中国女举为了保证奥运金牌,在每个级别都会准备的三保险,三保险中的每一个,都能轻而易举地把金牌收入囊中,可参加奥运会的名额只有一个。

    陈燮霞们会在这届奥运会后,得到对于过往四年的所有补偿,而杨炼王明娟,以及其他所有落选的“保险”们则要再等待下一个四年后的机会,没有别的选择,更没有能被当作出路的出路。因为她们,只因为奥运才会存在,因为她们拼尽整个青春从事的运动项目,只因能为中国增添奥运金牌才有意义。

    命运。

    中长跑、举重、射击、曲棍球、水上项目、柔道、拳击……这些缺乏关注度的冷门项目,只会每隔四年才在中国公众的视线中出现一次,理由只有一个:奥运夺金点。

    冼东妹、陈艳青、唐功红、王旭、邢慧娜、孟关良、杨文军……如果不能在北京赛场上出现,还有多少人会记得这些雅典冠军的名字。和做不了冠军还能当明星的刘翔郭晶晶们不同,在奥运赛场上,他们除了卫冕金牌没有任何退路,只有赢,才能继续拿走一切,如果输了,那么过往的一切辛苦与成绩都不再会有任何意义——无论是在公众眼中,还是领导眼中。

    这些各自领域中的最强者,他们在原本就比球类运动、跳水、短程田径乏味得多的运动项目里,经受着全世界最繁复枯燥的身体训练与生活管理,他们承担了一切忍耐了一切征服了一切,甚至不在乎有没有该项目最强者或最优秀运动员这样的美名传颂,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冠军,奥运冠军,然后,改变一切。

    命运。

    700万美元,这是有人计算过中国每培养出一个奥运冠军的花销。

    1000元人民币,这是身陷凄凉的中长跑名将艾冬梅出售自己国际赛事金牌的价格。

    在中国体育这个举国体制的金字塔架构下,对于成千上万最终只能成为底座的运动员来说,他们损失的并不只是时间、金钱这些可数的东西。在这个庞大的体系中,不仅是缺乏教育机会、职业培训、就业出路,甚至还充满了让人触目惊心的挣扎、苦难与丑恶暗面,一旦不能成为极小概率的塔尖,他们要面对的,不只是一无所获的青春,甚至还有走投无路的人生。

    还记得全国举重冠军才力吗,他被转业去做了一个保安,最终贫病交加地屈辱地死去。邹春兰呢?她成了一个搓澡工。或者,要再去看看艾冬梅和她的队友们因为长期训练而变形,连寻常站立都困难的双脚吗?

    就算是吃得苦中苦,成为人上人后又能怎样?雅典奥运会时,教练对身材庞大到走形的唐功红说,死也要死在举重台上,这句话一点都不残酷,因为每个中国重竞技运动员其实都是这么想的:赢,或者死。

    唐功红赢了,她近乎悲壮的一举,为中国拿下了历史上第100枚奥运金牌,荣耀接踵而至,镁光灯闪烁不息,可是当一切迅速归于平静,不属于冠军中央舞台的她,要拿奖金去治自己因体重过大而危及生命的高血压、给重病中的父母看病、改善全家的生活状况……等奖金花完,她发现自己除了举重什么都不会,想要保证后半生温饱无忧的唯一办法,就是再去拿一块奥运金牌。

    2007年,唐功红冒着生命危险复出备战奥运,但由于年龄和身体原因最终放弃,她用自己整个前半生去练习举重,可是在人类已经有了起重机的今天,举重又能回报她多少呢?

    命运。

    体育,本来是一个多么简单、干净、有力的词语,却被人为地赋予了复杂的意义。在北京这片人类历史上空前辉煌的赛场上,让荣誉成为了荣耀,让才华成为了财富,让希望成为了欲望。

    8月8日前的中国体育,属于姚明刘翔郭晶晶,8月24日后的中国体育,也同样属于他们。只有在这短短的十几天里,另一个沉默坚忍的群体才会从角落里走上前台,与大明星们一起负荷起中国复杂而宏大的金牌梦想。最终,赢家会拿走一切,登上领奖台,在他们一生里最辉煌的一刻,幻化成这个夏天里最美的花火,输家则会重新回到暗处,望着被点亮的天空发呆,再赌上自己的又一个四年。

    只是,无论对于前者还是后者,在那之后,会是更长久的虚无吗。

    同一个世界,不同的梦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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